文章导航 学术中国 >> 公共视野 >> 04年9月 >> 焦点争鸣 点击量:3997 发布时间:2004-09-06

移民,如同噩梦一般缠绕着金沙江边的人们

  在云南民间环保组织“绿色流域”的召集下,不久之前澜沧江、怒江和金沙江流域的数十位移民代表相聚丽江,参加了“水库移民及流域社区可持续发展培训班”,获得了有关流域生态环境保护、参与性社会评价、非自愿移民政策等方面的知识。而在四天的接触中,分别来自三条大河的人们也互相熟悉起来,澜沧江漫湾电站移民在会后郑重地邀请其他河流的老乡在8月17号“参观”他们现在的家园,并以此声援、纪念去年近4000人集体静坐的“8.17事件”。而金沙江人从漫湾电站归来后,原本世代安居乐业的这些村镇再也无法平静,移民后可能的悲惨生活就象噩梦一般地缠绕着这里的大多数人家。

  漫湾电站发电之日,就是移民上访之时

  漫湾水电站位于澜沧江中游河段漫湾镇,建于1986年,1993年投产发电,现归属云南华能澜沧江水电开发有限公司。但是现在水电站的附近却生活着一群以捡垃圾为生的男女老少,从前他们的家就是现在大坝坝基下一个叫“田坝”的村庄。而从前漫湾这一带的生活水平是高出云南八区平均水平的。

  据一些刚从漫湾回来的乡亲描述,现在田坝村的村民有一半以上的家庭以捡垃圾为生,大概每天也就收入一块钱左右,还有些母亲带着孩子捡,说是多一双眼睛多一点收入。但他们却是没有土地的城市户口,吃了一年的商业粮,后来也没有了。现在整个村子只有四头牛,没有柴烧,就只有偷,但他们的房子却很漂亮,像一个不错的小城镇,因为这是政府强制性统一盖起来的,村民大部分的田地和房屋的赔偿款就到了这里面。

  另一个叫烂泥潭的地方,村民们每天喝着红红的污水,据说大坝附近的一些地方全喝的是同样受到污染的水。而紧挨着它的平掌村,因水源被烂泥潭村截断了,更糟糕。村里一些有关系的人还能靠借款为生,其余的人没有出路,偷的偷,吸毒的吸毒,妇女则跑的跑、卖淫的卖淫,人贩子也闻风光顾这一带。更令人心惊的是,平掌村现就落在一个滑坡体上,本来9月份准备二次移民,但村民最近到那儿考察一番后,发觉条件更难以适应,就决定冒险不搬了。

  更奇怪的是,这些紧挨着大电站的移民,用电却也成为头疼事,找电厂,电厂说赔偿已经给了,你们找政府,之后电线才从很远的镇上牵了过来,一度电竟卖到一块多钱。而从前江上一个小水电站供给村民的电只需每度一毛二分。

  建坝前的一句宣传口号“漫湾发电之日,就是云县人民幸福之时”,如今已经变成:“漫湾电站发电之日,就是移民上访之时”,水、电、柴加上最基本的生活费用已经逼得这些漫湾的移民走投无路。前国务院总理朱鎔基曾经亲自写信给云南省,希望尽快解决漫湾移民问题,但是由于诸多的原因,他们的处境却更加困难。但与此同时,据《云南日报》2004年8月4号《关于2003年度云南省本级预算执行及其它财政收支的审计工作报告》报道:漫湾水电站1996年至2003年9月库区维护基金和后期扶持基金共有546.44万元应拨未拨、挤占挪用,这些款项被用于购车、开发度假村、县政府招待所等等。

  在无奈的情况之下,去年的8月17日涉及到三州四县的漫湾移民近4000人集体到电厂静坐了三天三夜,事前百姓写好协议,谁闹事谁负责,后来警车来了,政府承诺解决,群众散去,除了每人每年可领到50斤粮食,根本的问题却至今没有得到落实。

  “这次我们面对的是看不见的敌人”

  漫湾移民之时,恰好碰上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轨的时期,田坝村村长被逼着签下了一亩地1024元,房屋的赔偿最高每平方米55元,最低30元的赔偿协议,村民也被强制性地从大瓦房迁到了临时房,190多人的山林共得到80多万的赔偿,最后到手竟只剩40多万。

  刚从漫湾回来的一些江边村民对早报记者说,我们去声援他们,帮着出主意,建议他们走重新估算赔偿的道路。但另一位村民却尖锐地说:“新的移民政策一天不下来,漫湾的问题就一天不能解决。”同样的道理,新的移民政策不下来,金沙江边的十万移民该怎么办呢?当地一位曾经组织过维权运动的人士忧虑地说:“这次我们面对的是看不见的敌人!”

  除了漫湾那边的情形让村民们焦虑之外,另一个刚从娘家——金安桥水电站正在移民的村子回来的妇女带来的消息更让当地人无所适从。记者找到了她,得知金安桥水电站要搬迁的人家共有50多户,首批搬36户,每个家庭的赔偿大概是1.5万元,只有队长家的赔偿最高有7万元,至今也只有队长家拿到了这笔钱。而龙山乡政府给移民签订的,并非协议,而是通知书,告诉你该在多少天之内搬走,没有任何拒绝、谈判的余地。“你愿意搬也得搬,不愿搬也得搬,村民们想要阻止修那条拉沙的道路,但开发商雇佣的人就拿出电棒恐吓,村民们也不再敢有什么行动。”这位妇女在讲述时也露出恐惧的神情。(注:几天后,记者又听到了金安桥电站因没有通过国务院批准擅自开工而被喊停的消息,但是始终无法得到确证)

  金沙江边的人不再能够象往常一样安宁地生活了,某个村的村民们说,自从移民的消息传来以后,村前正修着的一条马路最近也停下工来,没有地方愿意做这种“打水漂”的投资;而前不久附近的山上失火,竟然连烧了7天7夜,平常极为团结的村民竟然组织不起来,没有人愿意再为可能不再属于他们的山林卖命;上了年纪的老人们更是颓废之极,他们不知自己如果真的迁往3300米的高原之后还能否幸运地存活下来……

  他们不愿“背叛”香格里拉

  一位在中甸县(现称香格里拉县)金江镇上卖草药的纳西族大婶,得知记者正在金江镇采访,竟连夜赶往记者所在之处,拿出早已打好的草稿,在饭桌旁激动地说了起来:“……我们不相信任何的承诺,那只是美丽的谎言、香甜的诱饵,我们誓死保卫我们的家园,哪怕牺牲再大,因为我们不能断送香格里拉的完美,做历史的罪人,也无法背叛祖宗所留下的文明。”当她质问到,为了家乡的美丽,江边人连尿布都不到河边洗,一个小麻雀都不敢打,为什么昆明污染的滇池非要金沙江的老百姓付出代价时,坐在旁边的几位乡亲也开始暗自抹眼泪。

  这些年金江一带的村民都靠着自己的劳动日渐富裕起来,其中一户姓姚的人家就是很典型的例子。他家每年可收获精粮一万八千斤,家人只能吃很小的一部分,其余用来喂猪,每年四、五十头猪的可卖不少钱,另外加上8、9亩的果园和鱼塘的收益,主人日子过得很宽裕,不但供了几个孩子念书,还有节余。他对记者说,如果不搬家,他的梦想就是要在自己还荒着的一块地基里搞一个农家乐,还说自己过得很幸福,给再多的赔偿都不愿离乡背井、移民别处。据说,这样殷实的家庭,在江边一带竟占了不少的比例。

  在现代化日益侵蚀农村的今天,江边一带却仍然保存质朴的民风,人人眷恋着自己的家乡,有如世外桃源。但一位地方维权人士却道出了与民情相悖的某些地方政府的心思:“我们这里是民族自治州,地方政府有一定的自治权,这也理应受到上级的关注。但问题是,这涉及到地方政府利益的问题。首先,现在地方财政资金短缺,这个项目上了,移民的资金就可用来拆东墙、补西墙;再一个,有了项目,就有了政绩;而一些引进外资的指标也可因为这个项目的上马而一并解决。

  不少村民说,除了一些政府干部怕丢铁饭碗,除了一些平日好吃懒做的人家想从移民中得到一些开发商许诺的补偿金,没有人愿意移民,再高的补偿金也不愿。因为几万元、甚至几十万元,都有用完的那一天,但土地却可以养活他们世世代代,失去了土地,他们还能干什么?

  可是,这一次他们不再清楚自己的敌人究竟是谁?很多人无奈地说,国家要建电站、要发展,我们不得不服从大局。但明智者点出了问题的实质:所谓的局部服从大局、个人服从国家都是一些战争时期的动员令。建电站用的是市场经济的手段,而移民则用的是计划经济的手段,在这样大规模的项目中,国家和开发商的利益常常关系暧昧,如果没有一个公开透明的利益谈判机制,最终牺牲的将只是手无寸铁的百姓。

  (来源《东方早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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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阳敏
简介:阳敏,《东方早报》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