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导航 学术中国 >> 星期文摘 >> 2008年1月A >> 聚焦 点击量:1938 发布时间:2008-01-18

真假的界線──〈色,戒〉小說與電影對讀

  〈色,戒〉上映以來,有關這齣電影的報導和評論可謂鋪天蓋地。撇開那些炒作的宣傳文字,大部分華文世界的論者都傾向認為,李安的〈色,戒〉是成功的。有論者甚至認為,李安的〈色,戒〉超越了原著,「張愛玲被電影打敗了」。1

  究竟張愛玲是否被電影打敗了?無論答案是「是」或者「否」,都似乎顯得過於簡單。歷來改編自張愛玲小說的電影之所以為人詬病,主要是因為影像追不上文字,無法保留原著中既複雜又精緻的隱喻,無法表現人物心理,以致最終取消了小說原有的深度。眾所周知,雖然張愛玲的作品有很強的電影感;2 但其獨有的距離感和寓言筆法,卻無時無刻抵抗著影像的「翻譯」。張愛玲的小說作為一種廣義地浸淫在技術化視覺性(the technologized visuality)認識論問題的新文體,3 並沒有一面倒地向電影傾斜。張愛玲成功地把電影技法與中國舊小說結合起來,創造出既有文字感又有電影感的文字。4 可以說,張愛玲早已把電影包括在她的文字中。電影元素既已改弦易轍,要讓它重回電影的懷抱,實在需要付出更大的努力。

  那麼,李安是如何辦到的?不少論者已經指出,李安細心地為原著補充了許多細節,讓它可以在視覺上被具體地呈現。不過,單是情節上的增補,並不能保證電影的成功。筆者認為,李安的成功之處,在於能夠準確把握張愛玲小說中的內部邏輯,並在改編的過程中,完美地把〈色,戒〉中有關真假的思考演繹出來。故此,即使他的電影無法像文字一樣深入描寫人物的內心,仍獲得了其他改編者無法企及的深度。此外,李安亦貫徹其一向的風格,在電影中細緻地運\用了許多富有象徵意味的鏡頭,讓不少醉心文本細讀的觀眾感受到一種有別於商業電影的興味。由是看來,這部電影最後為觀眾受落,實是意料中事。

  這篇文章先從張愛玲與電影的關係入手,分析〈色,戒〉小說隱含的對於真假的思考,然後集中討論李安如何在電影中回應並推進這些思考,藉此探問小說和電影的界限。

  〈色,戒〉裡的真和假

  在〈多少恨〉的開首,張愛玲寫到:「現代的電影院是最廉價的皇宮,全部是玻璃,絲絨,仿雲石的偉大結構。」5 雖然張愛玲是好萊塢電影的忠實觀眾,但她對於電影和日常生活的關係卻有深刻的理解。她清楚地意識到,電影這個新興的大眾媒體,不僅為現代都市市民提供廉價的娛樂,更為普通人的幻想和回憶提供了最現成的範本。

  正是看透了光影所建構的虛幻把戲,張愛玲常常在小說裡,對那些陶醉於由電影生產出來的廉價「夢想」的角色加以諷刺。根據李今的分析,張愛玲的許多小說均建立在影像(包括電影、廣告、照片)與真實的生活的對照之上:

  她的小說和人物經常恍惚於現實與電影的場景、人物的命運\,甚至是情感方式的進入淡出之中。再婚的敦鳳一看到《一代婚潮》的電影廣告就會「立刻想到自己」;在「一個剪出的巨大的女像,女人含著眼淚」的五彩廣告牌下徘徊著的虞家茵,彷彿是從這電影走出來的「一個較小的悲劇人物」;瀠珠穿上她最得意的雨衣去赴會,立刻感覺「她是西洋電影裡的人,有著悲劇的眼睛,喜劇的嘴,幽幽地微笑著,不大說話」。6

  正如李今所言,張愛玲看到了電影世界對於人的日常生活和內心世界的滲透。張愛玲掌握的「不僅僅是電影的手法、技巧,更是對電影的本?
  和虛幻性的認識和把握」。7 張愛玲深刻地體會到,電影所製造的神話是如何牽制著人們感受真實世界的方式,模糊了真假的界限。由是,她以一個小說作者的身份,藉著文字,暗暗戳穿電影的假象。

  無獨有偶,〈色,戒〉也可以被看成一次思考真實和假象關係的過程。在這個故事裡,張愛玲把真和假置入一次生死攸關的刺殺事件。從一開始它就是一個關於作假的故事:大學生王佳芝和幾個愛國的同學投身「地下工作」,經商議後,決定由王佳芝假扮少婦麥太太,色誘特務頭子易先生。及後易先生突然返回上海,第一次計劃遂告中斷。後來,王佳芝在上海重遇同學鄺裕民,鄺裕民力邀王佳芝重施美人計,於是王佳芝又再扮起麥太太來。這一次易先生終於上釣。一個下午,組織讓王佳芝把易先生帶到珠寶店,設下陷阱,進行刺殺。在快要成功的時候,王佳芝卻因一隻戒指、一種溫柔憐惜的神氣,怦然心動,認為「這個人是真愛我的」,最後放走了易先生,引來殺身之禍。

  究竟王佳芝為何投入地下工作?為何會「愛上」並放走易先生?觀乎小說對王佳芝心理的描寫,王佳芝似乎至死也沒有弄清楚箇中原由。不過,如果細心留意,其實不難發現張愛玲為讀者留下了蛛絲馬跡。張愛玲在〈羊毛出自羊身上〉裡回覆域外人的批評時說過:

  王佳芝演話劇,散場後興奮得鬆弛不下來,大伙消夜後還拖個女同學陪她乘電車游車河,這種心情,我想上臺演過戲,尤其是演過主角的少男少女都經驗過。她第一次與老易同桌打牌,看得出他上了鈎,回來報告同黨,覺得是「一次空前成功的演出,下了臺還沒下裝,自己都覺得顧盼間光艷照人。……」自己覺得扮戲特別美艷,那是舞臺的魅力。「捨不得他們走」,是不願失去她的觀眾。與通常的the party is over,酒闌人散的惆悵。這種留戀與拖女同學夜遊車河一樣天真。8

  「舞臺的魅力」一語可圈可點。王佳芝投身地下工作之前,是大學話劇社的當家花旦,演的是慷慨激昂的歷史劇,票房不壞,而那種顧盼間光艷照人的虛榮感,更讓她感覺良好。似乎正是這種由演出成功而來的「舞臺的魅力」,引誘她把麥太太的角色演下去。

  對王佳芝來說,現實和演戲是無法分開的。無論是愛國劇還是色誘行動,王佳芝也都當作戲來演。在舞臺上是演戲,在現實中也是演戲。王佳芝總是把自己所幹著的情報工作比附為演戲,也以演戲的經驗作為現實的參考:

  她倒是演過戲,現在也還是在臺上賣命,不過沒人知道,出不了名。9

  這時候事到臨頭,又是一種滋味。上場慌,一上去就好了。10

  太快了她又有點擔心。他們大概想不到出來得這麼快。她從舞臺經驗上知道,就是臺詞占的時間最多。11

  在珠寶店閣樓的舞臺上,王佳芝終於把戲演到了極致,以至連現實都成為了天方夜譚;而這個天方夜譚,卻又與電影場面交錯在一起:

  有半個她在熟睡,身在夢中,知道馬上就要出事了,又恍惚知道不過是個夢。她把戒指就著檯燈的光翻來複去細看。在這幽暗的陽臺上,背後明亮的櫥窗與玻璃門是銀幕,在放映一張黑白動作片,她不忍看一個流血場面,或是間諜受刑訊,更?
  目驚心,她小時候也就怕看,會在樓座前排掉過身來背對著樓下。……他這安逸的小鷹巢值得留戀。牆根斜倚著的大鏡子照著她的腳,踏在牡丹花叢中。是天方夜譚裡的市場,才會無意中發現奇珍異寶。她把那粉紅鑽戒戴在手上側過來側過去地看,與她玫瑰紅的指甲油一比,其實不過微紅,也不太大,但是光頭極足,亮閃閃的,異星一樣,紅得有種神秘感。可惜不過是舞臺上的小道具,而且只用這麼一會工夫,使人感到惆悵。12

  在這裡,透過夢、鏡像、天方夜譚和黑白動作片場面等一系列與假象相關的修辭,現實逐步與假象重叠在一起,以致王佳芝根本無法弄清自己的位置和感情。她在現實中演著的戲,此刻成為了她真正的夢想。戲劇理論中有所謂第四堵牆,意指舞臺上面對觀眾的那堵無形的牆。布萊希特認為,陌生化表演手法和相關的舞臺處理,可以打破第四堵牆的區隔,讓觀眾清醒地了解到自己除了移情於戲劇之外,還可以評論和介入到戲劇之中。然而,對王佳芝來說,這第四堵牆從來都不存在,亦沒有陌生化,她的舞臺就是現實。時刻置身於沒有邊界的舞臺,最後終於讓她再也無法看清自己的慾望對象和軌跡。

  〈色,戒〉的情節設計,凸顯了張愛玲一直以來對於電影和日常生活的關係,以及假象和現實關係的思考。正是因為王佳芝長期生活在真實和假象混淆不清的緊張狀態中,她最終被假象吞噬。在小說中,清醒的易先生成為了最後的勝利者,他心狠手辣地斬草除根,並在下令解決王佳芝等人後,在自我陶醉的過程裡將王佳芝完完全全地佔有:

  她臨終一定恨他。不過「無毒不丈夫」。不是這樣的男子漢,她也不會愛他。……得一知己,死而無憾。他覺得她的影子會永遠依傍他,安慰他。雖然她恨他,她最後對他的感情強烈到是什麼感情都不相干了,只是有感情。他們是原始的獵人與獵物的關係,虎與倀的關係,最終極的佔有。她這才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13

  張愛玲寫來滿是恨意和鄙夷。雖然當中或滲雜了她對於胡蘭成的愛恨,然而歸根究底,她誰都不放過。她既鞭撻易先生,也不憐憫王佳芝,14 甚至連那些愛國同學,在她筆下也不過是偽善的傢伙。

  李安對真假關係的演繹

  李安曾形容張愛玲的〈色,戒〉對他有種「致命的吸引力」。15 不過,當面對這篇包含豐富電影元素的小說,李安從電影工作者的位置出發,認為電影應有電影的風格和規則,不應「把電影作為小說的一種影像化翻譯」。16 故此,李安沒有對張愛玲的〈色,戒〉亦步亦趨,卻嘗試從另一角度切入,拍出自己的〈色,戒〉。

  李安對原著的一大改動,是直接呈現易先生和王佳芝的性愛場面,捉緊「到女人心裡的路通過陰道」這句話大加發揮。針對這一點,張小虹和李焯桃均已提出了獨到的見解,在此不贅。17 筆者只希望從另一個角度作補充,分析李安對小說中隱含的真實和假象關係的處理。

  正如上文指出,王佳芝其中一個顯著的特點是在現實中演戲。李安恰如其份地抓著這個重點,順勢深化小說裡對於真實和假象關係的探問。在電影中,李安有意讓王佳芝成為一個常常在現實生活中壓抑情感的人。電影為王佳芝加插了這樣的一段戲:

  王佳芝在寫信。她正在給父親寫賀卡。父親在彼岸結婚了。同學發現她在寫?
  西,見神色有異,連忙慰問,然而王佳芝只淡淡地應了一句,把父親的結婚照往抽屜裡一塞,就出去了。

  王佳芝去看電影《寒夜情挑》(Intermezzo),當她聽到I'm a responsible man的對白時,她哭了,在黑暗裡非常用力地哭。

  以上這場戲在電影中可謂微不足道,但它卻帶出了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王佳芝是怎樣處理自己的情感的?對於電影版的王佳芝來說,真實世界並不是一個可以流露情感的地方,在日常生活中,她常常顯得木無表情。只有在電影的世界裡,她才可以找到認同,找到一個抒發情感的主體位置。這裡明顯含有一個錯位:王佳芝惟有在假象(電影)的世界裡才是生存著的,才能「真情流露」。

  與此同時,這段戲跟舅母家的一段互相呼應。在舅母家寄人籬下,加上戰時的困苦生活和香港的痛苦回憶,王佳芝感到前所未有的無聊。為打發時間,她甚至不顧國仇家恨去上日語學校。我們應當注意王佳芝即使在貧困中,仍然堅持去看電影。這顯示了電影(假象)是她賴以自我安慰的藥方。正是因為無法忍受日常生活難堪的處境,當鄺裕民出現,邀請王佳芝再當一次麥太太時,她立即義不容辭,並願意答應老吳所提出的各種要求。這個決定雖夾雜了「不想白白了犧牲童貞」的想法,但投入充滿「傳奇色彩」的特務工作,又實實在在地把她從難堪的現實生活中拯救出來。在這裡,李安讓王佳芝作出雙重的演出:她既以演戲的心情投入特工的角色,同時又以特工的身份在日常生活裡扮演少婦。在日常生活中她一無所有,但透過佔據一個危險的身份位置並扮演他人,王佳芝終藉著進入他人的位置找到「自我」。

  從這一點出發,那個出現了兩次的鏡頭就很容易理解了:

  王佳芝在香港大學的陸佑堂裡。她到舞臺上去看那些假樹和假雲。有人大聲呼喊她的名字「王佳芝」。她回過頭來,原來是鄺裕民等幾個同學在喊她。

  在這個象徵性的鏡頭裡,隨著站在舞臺上回答這一聲呼喚,現實生活裡的王佳芝被詢喚(interpellate)到一個假象世界裡的主體位置。她再不是日常生活裡平凡的王佳芝,正如在學校裡演出愛國劇讓她顧盼間光艷照人,投身特務工作(即使多麼業餘)讓她感受到青春和生存的意義(引刀成一快,不負少年頭);而扮演麥太太成功色誘易先生,更讓她感到「一切都有了目的」。透過這個小小的安排,李安讓王佳芝從那一刻起進入了假象的世界(與同伴分散的三年,不過是中場小休),夢一直做下去,直到她被殺的前夕,她才再一次想起這個改變她一生的時刻。

  由是,李安加插的那場副官(錢嘉樂飾)被殺的戲,也有了更深刻的意義。這一場戲主要交代大學生的刺殺行動被副官識破,在迫不得已的情況下,鄺裕民與其他幾個大學生一起把副官殺掉。儘管不少觀眾把這一節當作鬧劇來看,但這場鬧劇的上演,事實上恰恰說明了這個行刺計劃的本?
  ──一場荒唐的鬧劇。在這件事以前,行刺計劃根本形同暑期活動(「暑假要結束了,再不殺就沒時間了!」),而這次的流血事件,終於把他們帶到真實之前。他們終於意識到,自己多麼幼稚,幼稚得連殺人也不懂得刺向要害。

  值得注意的是,李安特意讓王佳芝不參與這次集體殺人行動。他將她放在大廳外的陽臺,隔著玻璃門觀看事情的發展。當連萬分驚惶的賴秀金也拿起手槍企圖幫忙,王佳芝始終沒有參與過任何殺人的動作。最後,當鄺裕民在梯間把副官了結,王佳芝即從樓上走下來,跨過副官的屍體,奔向不知名的前方。明顯地,李安有意透過這個富有象徵性意味的細節,顯示出當其他五個人在這次「血的洗禮」中認清了特務工作真實的一面,王佳芝卻由始至終都沒有與真實(the Real)相遇,以至她的夢可以一直做下去。

  從真實和假象的關係的角度出發,電影中的性愛場面就有了另一重意義。易先生曾告訴王佳芝不要相信她所聽到的事情,而王佳芝則發現,易先生藉著使她哭喊和流血,證明自己的存在。正是因為一切都不可信,身處無邊無際的假象中,他們最後選擇沉溺於一場場激烈的性愛,在人類最原始行為中,透過無法掩飾的身體自然反應,18 彼此探詢對方最真實的一面。佛家有云,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但在李安的〈色,戒〉中,虛假的色相卻渡成真實的肉身,成為了靠近真實的最終極方法。張愛玲在〈燼餘錄〉說過,「去掉了一切的浮文,剩下的彷彿只有飲食男女這兩項」;19 而易先生和王佳芝在虛空和絕望中彼此抓緊身體的做法,未嘗不可看作是李安對張愛玲〈燼餘錄〉的回應。

  透過增補一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細節,李安細緻地把原著中真實和假象的關係演繹出來,並進一步將之與「色相」結合,提昇為對於存在的探問。這樣一來,李安的〈色,戒〉不但以另一種方式保留了小說深度,而且在某程度上對小說中真實和假象關係的思考作更複雜的處理。

  電影的軌跡

  李安認為,張愛玲中年以後所寫的〈色,戒〉,本來就是用電影的手法寫的。他認為,張愛玲在寫作這篇小說的過程中,曾參照了幾部電影,可能有浪漫的愛情片、有偵探片、還有黑色電影。他覺得張愛玲的筆法,與電影有關,甚至她對光影的運\用,對人物進行對切的手法,也跟黑色電影有關。20

  換句話說,李安是以類型片的方式來理解張愛玲的小說的。李安從導演的位置出發,在電影的框架和邏輯中接收張愛玲的〈色,戒〉,並在改編的過程中,將故事重新置入類型片的公式。這種處理最終導致了電影的浪漫化傾向:易先生和王佳芝產生了「真正的愛情」,易先生態度惡劣的自我陶醉沒有了,王佳芝的虛榮感也沒有了。他們不過是大時代裡身不由己的戀人。宣傳文字早就說過了:「今年中秋,真愛無罪。」可以說,李安雖然延續了張愛玲從電影而來的,對於真實和假象關係的思考,但他始終無法拋開電影的神話,無法超越類型片軌跡,無法在一個浪漫的框架中對浪漫進行反思。21 加上李安個人的溫情風格,要他把易先生的冷酷拍到底,到底不易。

  至於張愛玲,由於她一直保有一個小說家的位置,這種先天的優勢讓她擁有距離感,容易體察到電影的界限,拆解假象所構築的神話。而小說的第三人稱敘事機制,也讓她可以很方便地在一個高於人物的層次,對人物作反諷的處理。在張愛玲筆下,所謂愛情,所謂愛國,都被徹底摧毀。故此,憑著文體上的優勢,張愛玲在離開電影以後,仍保留著蒼涼的手勢;但對李安來說,離開了電影,故事就無法說下去。

  在〈色,戒〉原著小說中,王佳芝在一時意亂情迷下放走易先生後,仍然清醒地想到要到愚園路的親戚家去避避風頭,沒有一頭栽下去;然而李安在他的〈色,戒〉中,卻讓王佳芝選擇返回福克森路的安逸小鷹巢,也沒有讓王佳芝吃下毒藥。22 他要她的夢一直做下去,也要觀眾的夢一直做下去。

  是的,李安的電影夢將一直做下去,但張愛玲的愛情夢卻已經醒了。

  〔原載於《字花》第10期,2007年10月,頁105-108。〕

  1 徐淑卿:〈張愛玲被電影打敗了〉。《中國時報》,2007年9月30日,E5開卷書活動。

  2 為了說明這一點,李歐梵曾分別為〈多少恨〉和〈傾城之戀〉的兩個段落添加電影鏡頭。參見李歐梵:〈不了情——張愛玲和電影〉。《閱讀張愛玲:張愛玲國際研討會論文集》(楊澤編,台北:麥田,1999),頁361-374。

  3 這裡指周蕾所提出的「技術化視覺性」。周蕾認為,在二十世紀,新媒體如攝影和電影所帶來的視覺性力量,促使作家改變了對文學本身的思考。無論有意識還是無意識,新的文學樣式可爭議地媒介化了,其自身內部包含了對技術化視覺性的反應。參見周蕾:《原初的激情:視覺、性慾、民族誌與中國當代電影》。台北:遠流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2001,頁35-36。

  4 李歐梵:〈不了情——張愛玲和電影〉。《閱讀張愛玲:張愛玲國際研討會論文集》(楊澤編,台北:麥田,1999),頁361-374。

  5 張愛玲:〈多少恨〉。《惘然記》。香港:皇冠,2007,頁97。

  6 李今:《海派小說與現代都市文化》。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0,頁178-179。

  7 李今:《海派小說與現代都市文化》,頁180。

  8 張愛玲:〈羊毛出在羊身上──談〈色,戒〉〉。《鬱金香》,北京: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06,頁455-456。

  9 張愛玲:〈色,戒〉。《惘然記》。香港:皇冠,2007,頁18。

  10 張愛玲:〈色,戒〉。《惘然記》,頁22。

  11 張愛玲:〈色,戒〉。《惘然記》,頁28。

  12 張愛玲:〈色,戒〉。《惘然記》,頁27。。

  13 張愛玲:〈色,戒〉。《惘然記》,頁34。

  14 張愛玲甚至沒有讓王佳芝短暫地得到任何真正的愛情。所謂「這個人是真愛我的」,也不過是誤認,因為易先生當時其實不過在自我陶醉。「他不在看她,臉上的微笑有點悲哀。本來以為想不到中年以後還有這樣的奇遇。當然也是權勢的魔力。那倒還猶可,他的權力與他本人多少是分不開的。對女人,禮也是非送不可的,不過送早了就像是看不起她。明知是這麼回事,不讓他自我陶醉一下,不免憮然。陪歡場女子買?
  西,他是老手了,只一旁隨侍,總使人不注意他。此刻的微笑也絲毫不帶諷刺性,不過有點悲哀。他的側影迎著檯燈,目光下視,睫毛像米色的蛾翅,歇落在瘦瘦的面頰上,在她看來是一種溫柔憐惜的神氣。」張愛玲:〈色,戒〉。《惘然記》,頁30。

  15 李達翰:《一山走過又一山——李安.色戒.斷背山》。台北:如果出版社,2007,頁439。

  16 李達翰:《一山走過又一山——李安.色戒.斷背山》,頁446-447。

  17 張小虹:〈大開色戒──從李安到張愛玲〉。《中國時報》,2007年9月28日及29日,E7人間副刊。李焯桃:〈《色,戒》的改編與性愛〉,《明報》,2007年9月9日,p25。

  18 饒有意味的一幕:王佳芝雖然討厭梁閏生,但仍無法在床上掩飾其身體反應,而只能用言語加以否認。

  19 張愛玲:〈燼餘錄〉。《流言》,香港:皇冠,1996,頁53。

  20 李達翰:《一山走過又一山——李安.色戒.斷背山》,頁437-438。

  21 李安自言較喜歡早期的黑色電影,因為它們「不光是黑色,在黑到底的時候,又有一種很浪漫的情懷;就是每個人都不知道該怎麼辦。我覺得那種黑色的徬徨很浪漫。」李達翰:《一山走過又一山——李安.色戒.斷背山》,頁438。

  22 關於這一場戲和原著小說的異同,朗天曾有過精采的討論。見〈李安將王佳芝說扁了!〉,香港電影評論學會網頁,會員評論,http://filmcritics.org.h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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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郭詩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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