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导航 学术中国 >> 星期文摘 >> 2008年1月A >> 聚焦 点击量:1287 发布时间:2008-01-16

迟暮的佳人—— 谈《色,戒》中的老上海形象

  友人叶月瑜──也是研究电影的名教授──来信说:「刚看完《色,戒》,觉得片中营造出来的老上海,很受你的《上海摩登》一书的影响。」我甚感惊讶,不大可能吧,我书中所描写的是卅年代的上海,正是这个都市「摩登」文化兴盛的时代,而张爱玲笔下和李安镜像中的上海,是四十年代被占领的城市,应该略带一种颓废和败落,不如卅年代那样的繁华。

  张爱玲对她心爱的都市有一份小市民的温情,不上大街而入小巷,不仰视摩天大楼而近观公寓弄堂,对室内较室外更情有独钟,所以我书中较西化的「十里洋场」都市形象,绝非张爱玲喜欢的;书中谈到张爱玲的篇章,我也不得不作点时空上的调整,用了不少她小说中的例子,但对〈色,戒〉只字未提。

  《色,戒》中的上海到底应该是什么样子?李安和大批工作人员其实花了不少功夫考证研究过,并曾经由该片顾问郑培凯介绍,向几位研究上海的知名学者(如熊月之)请教过,所以在片中重现的上海景观绝非粗制滥造出来的廉价品,即使仍有少许可挑剔之处,这种敬业精神是值得尊重的。我的着眼点却不是历史考证,而是把片中的都市形象和张爱玲原著中的作个比较,并以此再度阐释两种「呈现」艺术不同之处。

  前文提过,〈色,戒〉小说的基调是内景,由易太太居屋中的麻将桌上开始,直到四页过后,才展现第一个上海外景——咖啡馆,但依然写其室内装置:「咖啡馆没什么人,点着一对对杏子红百褶绸罩壁灯,地方很大,都是小圆桌子,暗花细白麻布桌布,保守性的餐厅模样。」然而这并不是小说中的主要场景,王佳芝只到柜台上打了个联络电话,挂断以后,她出来叫三轮车走了好一段路,到公共租界的静安寺路西摩路口的另一家小咖啡店等易先生。这家咖啡店却很寒酸,「只装着寥寥几个卡位,虽然阴暗,情调毫无。靠里有个冷气玻璃柜台装着各色西点,后面一个狭小的甬道灯点得雪亮,照出里面的墙壁下半截漆成咖啡色,亮晶晶的凸凹不平……她听他说,这是天津起士林的一号西崽出来开的。」名字改为凯司令。这两家咖啡店在影片中变成了一家,布置颇为细致而堂皇,基本上是按照小说中第一家的样式,连罩壁灯也没有放过,而且甚有情调,但却保存了小说中第二家小咖啡店中装了西点的冷气玻璃柜。从电影美工的角度来看几乎无懈可击,但原著中这两家咖啡馆不见得出色,电影把它加上一层魅力。

  我觉得张爱玲在这个细节上如此用心描写(但对时代大背景却粗枝大叶)是有其道理的,显然后来的这家凯司令较前者阴暗陈旧得多,是一个不显眼的地方,「易先生拣中这一家就是为了不会碰见熟人」,但这也是故事高潮开始发生的「转折点」,隔壁不远就是那家看来更不起眼的印度珠宝店,再配上连在一条街上的西伯利亚皮货店和绿屋夫人时装店──橱窗中华贵的木制模特儿在霓虹灯后摆出各种姿态──呈现出来的是另一种十里洋场的黯影:它的地点不在最繁华的外滩,而在公共租界西端距法租界不远的静安寺路西摩路口,更适合作暗杀行刺的地点(其实也是郑苹如暗杀丁默的真实地点)。况且对面还有那家二轮电影院平安戏院:「灰红暗黄二色砖砌的门面,有一种针织粗呢的温暖感。」张爱玲用笔的色调,在阴暗中仍然保持一种温暖的人情味。

  如果再进一步分析的话,这一场外景所显示的已经不是一个灯红酒绿的摩登上海,它和「新感觉派」小说家刘吶鸥和穆时英笔下的不同,没有声色犬马的刺激,也没有大跳「上海狐步舞」的夜总会;它带给人一种寂静而落寞的感觉,像是深秋而不是初春或盛夏;它炫耀的已不是光辉灿烂的都市物质文明,而是这个文明背后的阴影。进入珠宝店室内后,更别有洞天,也更与外面的世界隔绝。由此推展下去,张爱玲营造出来的上海形象早已沾有不少沧桑的气息,她笔下的上海绝非一个动感之都,甚至连声光化电的「现代性」也淡化了。故事发展到此,时间上已近黄昏,一切行动也都在暮色淡淡中发生,黑白光影的对照(chiaroscuro)更是处处可见,所以李安才想到「黑色电影」的类型片,甚至小说中也在紧要关头加上一句:「在这幽暗的阳台上,背后明亮的橱窗与玻璃门是银幕,在放映一张黑白动作片。」

  总而言之,「摩登」上海早已经过张爱玲改头换面了,它是否仍然保持了某种真实性?这反而是改编小说成电影的最大挑战:如何把上海拍得既真实又不真实?既写实又略带一点浪漫色彩?如何以几场关键性的场景──从咖啡店到珠宝店,外加那条大街和电影院──再现四十年代的上海?

  平安戏院是真实的,坐落于南京西路(即当时的静安寺路)与陕西北路口。张爱玲故意用这个实景为支点,因为这家戏院意义非同寻常,非但是「全市最清洁的二轮电影院」,而且「二轮」也意有所指:它重演首轮戏院演过的电影,本身就有点怀「旧」的意味。影院也影射舞台和演戏:重庆特务老吴在此布置暗杀行动,事后趁机脱逃,让年轻学生送死;他躲在后台,别人却在前台演一场真实的暗杀戏,而领衔主演的就是王佳芝!然而影院又较舞台更阴暗神秘,银幕上呈现的是缤纷离奇的映象世界,台下却是黑暗的,两相对照之下,比舞台更神秘。佳芝也处处自觉在演戏,但越演越像电影中的情节和动作。张爱玲的叙述文体到此也更电影化,甚至整段戏都像是出自一部未拍的电影剧本,或者又可以说是在重复一部间谍旧片的动作,否则她不会加上「在放映一张黑白动作片」的句子。在此之前的一段描写更是传神,简直就是电影镜头:

  她脑后有点寒飕飕的,楼下两边橱窗,中嵌玻璃门,一片晶澈,在她背后展开,就像有两层楼高的落地大窗,随时可以爆破。(似乎连「深焦距」的镜头也摆好了!)一方面这小店睡沉沉的,只隐隐听见市声──战时街上不大有汽车,难得揿喇叭。(连镜头外的声音也不遗漏)那沉酣的空气温暖的重压,像棉被摀在脸上。有半个她在熟睡,身在梦中,知道马上就要出事了,又恍惚知道不过个梦。

  这一段似梦非梦的主观描写是张爱玲神来之笔,在她这种笔下,现实的上海也变成半个梦境,她用的是一种意象的滤镜,光影从中折射,像玩魔术一样。李安的影片是否能再现这股似幻非幻的老上海韵味?

  台北《印刻》杂志的《色,戒》专号中载有一篇黄海鲲的文章:〈李安风格:《色,戒》的美术设计〉,并附有大量外景照片,我仔细看后,觉得此片的美工真的可圈可点,艺术指导朴若木应该首记一功。黄文中提到:「凯司令咖啡屋的壁灯一律为扇形,开口向上,金色镏边。夜幕临灯火起舞,阑珊之美必喷薄而出,正应了夜让上海活起来的说法。《色,戒》中有大量夜景戏,灯光萦绕下的老上海,在李安的镜头中将妩媚得不可方物。」我却认为并非如此,四十年代的夜上海──特别在张爱玲笔下──不见得「妩媚得不可方物」,好在该片摄影指导普瑞托采用温柔又沉沉的色调,把这些场景拍得既妩媚又略带幽暗,然而我觉得这镜头下的「阑珊之美」还是美了一点。

  李安说:「《色,戒》是中国人的百年尘埃,这是一种气质。」不错,但文化上的尘埃也该「落实」在物质的层面上,我认为连建筑物都应该蒙上一层薄薄的尘埃!平安戏院的「灰红」砖墙和「暗黄」门槛完全符合原著的色调,但在影片中看来还是太新了一些,几乎像是一家新开的戏院,毫无颓废的感觉,而凯司令咖啡店也不那么「阴暗,情调毫无」,虽然在布景细节上一丝不苟,但毕竟还是把老上海稍稍「美化」了。当年的街灯也不像现在的香港那么亮。去过上海和平饭店的人当会记得,电梯口和大堂甬道上也有扇形开口向上的壁灯,也金色镏边,它来自廿年代流行的一种「装置风格」(Art Deco),指涉的是那个年代欧美资本主义文化的金碧辉煌,但到了日军开始占领的1942年──已经过了所谓「孤岛时期」──这种物质上沾上的「色相」也有点黯然无光了。日据时代上海的繁华也是另一种回光返照,在政治压迫和经济紧缩下,甚至连汽车也少了──汽油太贵,一般人坐不起。张爱玲文中刻画的那几家西式店铺──意大利饼干店、凯司令咖啡馆、西伯利亚皮货店,和绿夫人时装店──都像是一个个迟暮的徐娘,所呈现的西式文化品味并不在于门面的装璜如何富丽,而在店内或橱窗里的小东西:木制的模特儿依然华贵,冷气玻璃柜中的西点蛋糕依然可口,咖啡虽然凉了,但杯子看来依然精致得很……在这些细节上,我认为李安大致做到了。珠宝店的内景尤具功夫,甚至墙面上的五彩花鸟和金字题款「鹏程万里」也没有放过,这一切细节都不能随便假造。其它小道具,如老电影广告、美丽牌香烟和仁丹牌「神药」,以及「金英自来水笔」等招牌也维妙维肖,颇为逼真。这一切所代表的都是上海特有的都市文明,在小说和历史文献中只能看到文字的描述,电影中以形像呈现,当然更栩栩如真了。

  然而,以形象重现历史,以布景摸拟真实,仍有一定的难处。我在另一篇文章中曾经指出:不少以上海为背景的好莱坞影片只不过把这个城市作为背景和道具,却拍不出它的文化灵魂;电影其实也可以用作「召魂」的工具。李安显然对此早已深思熟虑过,而且野心更大;他甚至想拍出积压了一世纪的中国文化的阴魂和它的深层心理结构,真是谈何容易。

  《色》片在取景时也煞费周章,当年的香港在今日已不复见,所以只好到马来西亚的怡保和槟城,而在香港只用了一幢公寓和浸大最老的建筑──陆佑堂。在上海他却用了不少实景,如重庆南路一八九号的重庆公寓、南京西路的梅龙镇,还有白渡桥,以及散布在愚园路、江苏路、衡山路等地的一些零星老建筑,在此他找到了「原汁原味」,但是否皆能投射出一股「老上海风情」?我认为此中含有一种吊诡:这种「风情」,其实是从怀旧的眼光中看出来的,如果身处当年(1942)的上海,哪里还顾得到什么都市风情?「现实」早已把大部分上海人压得喘不过气来了。当今年轻一代的观众,也毫无怀旧的雅兴,对「老上海」早已失去文化敏感。所以「召魂」也绝非一件单纯的怀旧工作,而是一种在历史感驱使下的艺术「呈现」(representation):每一幢老建筑都需要注之以它应有的文化精神,并从形象中展示出来。这是一件吃力而不讨好的工作。西方导演大师如大卫连,在拍摄历史题裁的影片时(如《齐瓦哥医生》),往往不惜在实景上花钱加工涂料,使之更有「风情」,李安是否有足够的资金做到这一步?是否可以得到当局批准?所以我认为有此成绩,已经不容易了。《色,戒》影片所召唤出来的老上海,当然和张爱玲笔下的不同,这两位艺术家毕竟是两代人,背景和品味皆有所迥异。我好象夹在他们中间,也徘徊在文学和电影的中间地带,却从多次阅读《色,戒》小说和影片中获取不少心得,也写了一大堆文章,爰成这本小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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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欧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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